没有预想中的血肉消融。李长生那根带着干涸血污的食指,悬停在白光边缘的半寸处。
不是他停下了,而是萧晚宁往后缩了。
她白皙的脖颈被虚空项圈勒出了一道青紫的血印。看着李长生逼近的手指,她原本因信仰破灭而呆滞的瞳孔里,涌出一种近乎自毁的抗拒。
她双手猛地在胸前合拢,十指绞得苍白,死死扣出了一个天庭祈神法印。
“别碰我!”
声音因为长久的恐惧和极度脱水,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岩盘。随着她法印结出,脖颈上的虚空项圈发出高频蜂鸣。那圈原本指引真神进食坐标的白光,瞬间化作两道带着高维静电的光鞭,“啪”地一声狠狠抽打在她自己的脊背上。
单薄的法袍炸裂,皮肉翻卷,烧焦的味道混进了血腥气里。
这并不是惩罚,而是她主动激活了项圈底层的反噬,以此来强行催动天庭赐予的神力。一道由纯粹的高维香火凝结而成的透明屏障,顺着鞭打的轨迹,在她身前轰然张开,硬生生将李长生那根手指弹开了一寸。
“这是神圣的试炼……”萧晚宁浑身疼得哆嗦,嘴角溢出血丝,却依然死死咬着牙,盯着面前半边身子碳化的李长生,“只要我献祭……真神就会平息怒火。这是不可逆的苍生大义……你这种异端,根本不懂什么是慈悲。”
就在她声嘶力竭地维护着那套“大义”时,距离她不到五步的焦黑岩盘上,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是纪如烟。
这个被呼延断折断四肢、因直视深渊导致灵魂彻底重创沦为痴儿的备用祭品,正趴在地上。她的双眼毫无焦距,只有眼白在翻滚,嘴角流着黏腻的涎水。
没有意识,没有任何关于大义的概念。在深渊无处不在的引力拖拽下,她那具如同破布麻袋般的躯体,纯粹凭借生物趋利避害的本能,用下巴和半截断裂的手肘死死抵着地面,艰难地向着李长生这个唯一散发着生机的地方,一寸一寸地蠕动。
下巴被碎石磨烂了,手肘的断骨刺出了皮肉。每一次蠕动,都在地上拖出一条触目惊心的血痕。但她没有停。
凡人最原始的求生欲,和神女主动讨要鞭笞的牺牲,在同一个祭坛上,隔着不到五步的距离,死死绞在了一起。
李长生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条拖出的血痕,左眼眼角的乱码跳动了一下。
他不打算辩经。跟一个被洗脑成镇痛剂的耗材辩论,纯粹是浪费算力。
项圈感受到萧晚宁的情绪波动,散发出的引流光辉越来越亮。即死触碰区的白光像一个极速膨胀的刺猬,逼得周围的空气发出嗤嗤的湮灭声。
就在即死屏障即将彻底封死接触面的前一毫秒。
大后方,真空庇护所内。
森寒让木板结出一层厚霜。红绫悬浮在半空,那双原本苍白的手,此刻已经被极阴之气腐蚀得近乎透明。
同源契约灵魂传来的撕裂感,让她的眉心皱出了一道死褶。但她没有停止输出,她死死盯住面前那块投影着深渊乱流的冰镜,将之前大荒真神在深渊深处吞噬残党时的微观法则偏折轨迹,通过自身阴气导体的极限过滤,硬生生隔空映射进了李长生的识海。
前线。
李长生脑海中猛地闪过一帧深渊吞噬的微观画面。那狂暴的白光屏障,在他眼中瞬间被解构成了无数条错综复杂的香火引线。
在那密密麻麻的防御网中,新生出了一块极其隐蔽的、只有深渊引力才能制造出的微观死角。
“滚开啊!”萧晚宁看着李长生无动于衷的眼神,屏障的白光再次拔高。
李长生动了。
他那只没有碳化的右手直接抬起。借助红绫传导过来的盲区轨迹,手指根本没有迂回,像一把尖刀,直直插进了那层白光屏障。
滋啦!
高维静电顺着指尖疯狂攀爬,试图将手臂气化。李长生体表那层幽蓝色的乱码剧烈震荡,死死咬住静电,硬生生在白光中撕开了一条裂缝。
没有温和的化解,只有最原始的代码物理强拆。
手指长驱直入。
萧晚宁只觉得脖颈猛地一紧,那股不可侵犯的神圣屏障,被一种极度粗糙的力量剥开。
李长生那根带着血污、指甲断裂的食指,已经死死抵住了虚空项圈内侧的一道凹槽。那是整个法器与血肉连接的逻辑断层要害。
冰冷的触感传到萧晚宁的脖颈上。
“你们的苍生大义,”李长生的脸距离萧晚宁不到一尺,苍白病态的脸上没有任何愤怒,只有剖开骨血的残忍,“只是给屠宰场刷上了一层圣母的白漆。”
他的声音混在深渊的底噪里,像生锈的钉子砸进萧晚宁的鼓膜。
“真神要吃肉,他们把你洗干净送上餐桌,你不仅自己剥皮,还要感恩他们没让你见血。”
萧晚宁的瞳孔剧烈震颤。那一直支撑着她赴死的信仰外壳,在李长生这句不带修饰的定论下,终于裂开了一道无法弥合的缝隙。
她张了张嘴,却念不出半句神谕。
就在李长生指尖抵住项圈命门,准备强行切断枷锁的同一瞬间。
深渊下方的真空庇护所内,传出一声沉闷的破裂声。
王富贵那具像肉山一样的身体,猛地向前一倾,彻底瘫倒在短案上。
他那两个瞎掉的眼窝里,不再往外渗黑血,而是直接流出了浑浊的液体。那个被茶水浸透的假账本,此刻变成了一块焦炭。上面用来做假账、平抑跨界回波的最后几枚算盘珠子,全部化为粉末。
商盟百年积攒下来的庞大气运,在这个维度的物理抵押,已经达到了极限。
王富贵肥胖的手指抽搐了两下,再也无法拨动任何一次核算。
跨界的算力导流通道,轰然断绝。
祭坛上。
李长生左眼眼角的乱码视界中,那股一直提供着容错率的后方算力支援,瞬间归零。
识海中的温度骤降。他能清晰地感觉到,连接着庇护所的因果线断了。
没有了王富贵的算力分担,他必须用自己这具处于极限超载状态的窃天体,孤身完成对虚空项圈最后那一刀的微秒级推演。
李长生没有回头,手指依旧死死抵在项圈命门上。
窃天体全功率运转,幽蓝色的乱码向着项圈底层的核心齿轮疯狂渗透。
第一千次推演。
第五千次推演。
第一万次推演。
微秒级的时光里,李长生额角的冷汗混着血水滑落。
紧接着,他那一直没有波动的眼神里,闪过了一抹异色。
在乱码视界的最深处,那原本应该是天外天标准铸造工序的底层逻辑网里,缠绕着一段极其隐蔽、且与整个天庭香火频率互斥的波段。
李长生的瞳孔收缩。
他认得这段波段。这正是之前他在香火屏蔽网阵眼底层,捕捉到的那一抹最高权限法则波纹。
公仪绯的窃道波段。
那个隐藏在废墟深处的女人,根本没打算给祭品留下正常献祭的活路。这段窃道波段,被公仪绯以代码死锁的形式,嵌进了项圈的自毁逻辑中。它不再受外部物理破坏的影响,而是直接和大荒真神的进食引力绑定。
李长生的手指僵在命门上。
识海中数万次的推演结果,最后全部指向了同一个冰冷的终点。
从左边下刀,窃道波段会瞬间抽干萧晚宁的生机,引爆。
从右边切断因果,自毁代码会直接引来大荒真神的视线死锁,无死角引爆。
用乱码强行覆盖?真神引力会立刻触发反制,导致连环殉爆。
推演停止了。
没有任何解法。在这个被公仪绯和深渊同时锁死的微观节点上,无论从哪个角度下刀,项圈内置的这颗自毁炸弹,都必定引爆。
死局,彻底成型。
